初冬时节，重庆市秀山县、浙江省丽水市青田县等地的油茶林里，红褐色的茶果压弯了枝头，这些看似普通的果实榨出的茶油，如今正成为山区百姓的“致富果”，也成为保障国家粮油安全的重要力量。当前我国油茶产业形势如何？对此，记者进行了采访。
老树新生
油茶，这个有着2000多年栽培历史的古老树种，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作为我国特有的木本食用油料树种，用油茶籽榨取的茶油为高品质食用油。
“油茶具有不与农争地、不与人争粮且种后可持续生产的独特优势。经过20多年的快速发展，我国油茶已从小油种成长为重要的食用油品种。”国家油茶科学中心首席专家姚小华说。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油茶加工企业已达2990家，规模以上企业554家，产值超过1500亿元。截至目前，全国油茶种植面积已达7500多万亩，茶油产量突破110万吨，比5年前增长53%。更令人振奋的是，按照《加快油茶产业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3—2025年）》设定的目标加上国家18个奖补项目加持，我国油茶产业规模有望迈入大宗油料行列。
湖南作为油茶第一大省，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2024年全省油茶林面积2300余万亩，茶油产量突破44万吨，产业综合产值达934亿元，均创历史新高。
科技为这场绿色革命插上了翅膀。姚小华告诉记者，经过多年科研攻关，我国已建立起完整的油茶科技创新体系。一批国家级平台集聚了全国最顶尖的科研力量；科研工作者选育出的长林、湘林、三华、香花、赣等系列高产国家主推良种和65个国家推荐良种，让亩产茶油比传统品种提高6倍到10倍。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亚热带林业研究所研发的芽苗砧嫁接育苗技术更是革新了整个产业，累计繁育良种嫁接苗超过30亿株。
重庆市秀山县副县长陈茂告诉记者，秀山县邀请国内顶尖专家组成顾问团，从种苗培育到品牌营销提供全产业链指导。县里建起了年产700万株的优质种苗基地，严格执行“四定三清楚”的质量标准，把种苗质量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成长烦恼
油茶产业蓬勃发展的背后，也面临着成长的烦恼。
在一些老油茶产区，记者看到树林稀疏、茶果零星的景象。数据显示，全国现有低产油茶林约4000万亩。这些茶树多数是几十年前种下的老旧品种，管理粗放，产量低下。
投入大、周期长，是横在种植户面前的一道坎。油茶从种植到丰产需要7年到8年时间，前期每亩投入高达6000元到7000元。“前3年不见果，5年才挂果，7年才丰产。这期间还要不断投入，很多农民等不及。”一位基层林业干部坦言。
采摘更是个苦差事。霜降前后，油茶果成熟了，但南方丘陵山地地形复杂，机械化采收难以推广。目前油茶生产仍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从施肥、修剪到采摘，几乎全靠人工。随着劳动力成本不断上涨，规模生产的业主和企业的利润空间被一再压缩。
市场乱象则让优质茶油“很受伤”。走进一些粮油市场，标着“纯正茶油”的产品价格悬殊，有的低得令人咋舌。“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怎么可能是真茶油？”一位从业20多年的老师傅摇头叹息。市场监管存在盲区，以次充好、掺杂使假的现象时有发生，扰乱了市场秩序。
浙江省丽水市青田县林业局局长周江峰对此深有感触：“全国山茶油市场较为混乱，尚无统一鉴定标准，市面上销售的山茶油包括压榨油、浸出油、调和油等，质量参差不齐，真假难辨，价格从10元/斤到300元/斤不等。”山茶油市场鱼龙混杂、信息不对称，让消费者望而却步，直接影响了优质产品的销售。
更深隐忧在于科技支撑的不足。围绕当前产业发展应急性和长效性科技研发和投入不足，且不稳定。医学界、营养学界对茶油的研究参与不多，民间流传的茶油功效缺乏科学实证，消费市场难以真正打开。
破局之道
面对挑战，从科研院所到田间地头，人们正在寻找破局之道。
重庆市秀山县油茶示范园正推广“油茶+”复合经营模式——油茶树下套种黄精、山银花，林间放养土鸡。县里出台的奖补政策很实在：油茶高产示范基地每亩补5000元，新造林补2400元，套种再补1500元。陈茂算了一笔账：“复合经营让农户短期内有收益，以短养长，管护积极性自然就高了。”更让人安心的是，全县油茶都上了保险，保费政府补贴70%，2023年到2025年承保面积增加了7倍。
科技攻关正在向纵深推进。姚小华表示，以浙江省为例，除了普通油茶外，还可利用浙江红花油茶等特色育种资源，培育功能性、适应机采和高山环境的专用品种。同时要延长产业链，开发以茶皂素为主的洗涤、消毒、杀虫、化工等产品，单这一项就能让产业链效益提高50%以上。他特别强调要开展茶油医学功能研究，“这是打开高端市场的钥匙”。
业内专家建议，加快制定茶油质量快速检测标准，建立全流程溯源体系；研发适合南方山地的采收机械，推广水肥一体化、无人机植保等智慧农业技术；充分利用省际协作网络，在优势产区建立原料基地，保障加工企业的稳定供应。
在品牌建设和产业融合方面，青田县走出了特色之路。周江峰介绍，当地以“国企生产品质保证”为着力点，加强区域公共品牌联动运营。
品牌建设的故事正在多地上演。但姚小华认为还不够：“浙江市场环境优越，研发产品多样，品牌优势突出，可以为整个油茶产业市场化起到引领作用。”他建议，一方面发挥区位优势和商业环境优势，推动多样化产品生产与市场扩大，另一方面尽快整合长三角营养学医学科研力量，对茶油功效及油中的角鲨烯、山茶苷、甾醇等油脂伴随物功能成分进行深入研究，用科学数据为品牌赋能。
土地资源的盘活是关键一环。专家建议，需要对适生区土地进行摸底，把油茶基地纳入林地管理，防止随意变更地类。同时要推进低效林改造，在生态优先的前提下为油茶腾出空间。这些建议在国家林草局的规划中得到体现：未来5年将加快高标准油茶林建设，切实保护好现有资源，稳步推动提质扩面。
夕阳西下，秀山县的油茶加工厂里机器轰鸣。2025年新投产的3000吨精深加工生产线正满负荷运转，2026年还将建成6000吨加工基地。而在青田县，通过对红花油茶基地进行溯源直播，单场公益直播观看人次达151.2万，让地方品牌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从实验室里的种苗到山野间的果实，从政策文件上的数字到百姓餐桌上的油香，油茶产业的故事还在续写。当更多的荒山披上绿装，更多的茶油飘香万家，这幅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画卷，必将越来越壮美。（经济日报记者 黄俊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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